理论观点
要有光,就有了光
2017-1-24
  总有害怕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,以示世人,“害怕”无用。
 
  譬如,周有光先生以高龄谢世。
 
  从不质疑先生面对死亡的坦荡,害怕他离去的是我——因为不舍。
 
  先生一生,做了很多事,写了不少字,影响一众人。
 
  兢兢业业如先生,职业生涯是“转过型”的。常有人说他“一辈子活出了别人几辈子”,援引的例证是“50岁以前是银行家;50岁到85岁,是语言文字学家,精力都倾注在语言文学领域;85岁以后,是思想家”。
 
  这句话是在夸先生。不过,多少人想象过,先生做了几十载的济世学问,到学成之时毫无用武之地的感受?但时局当前,先生接受了关于生命个体的种种。如今看来,先生因为对《汉语拼音方案》的贡献和语言学上的成就,平静地被人戴上“汉语拼音之父”的帽子,又谦恭地辞谢这顶帽子。这一切,怎么看都是一出人生的正剧。不过,这一切,可能是红尘间翻云覆雨的闹剧,也可能是遭遇命运捉弄的悲剧。
 
  达观如先生,也是得过抑郁症的。
 
  因尘世动荡,先生遭遇过丧女之痛——女儿6岁时死于阑尾炎不治。这让先生患上了抑郁症。现在广为流传的,是抗战时,先生爱子被流弹打中肚子,得幸手术及时保住性命。那年那月,冒着漫天的雨雾紧急赶回家,先生以一丝苦涩的幽默作结:“我家有一个挂彩小伤兵,这也是抗战家庭应有的点缀吧。”
 
  现在有很多都市人坐拥物质天堂,却失掉了天赐的睡眠。周有光先生也如此。他曾多年患失眠症,不容易睡着。不想“下放到农村,做体力劳动,却把我的失眠症给治好了”。
 
  长寿如先生,曾被预言活不过35岁的。
 
  先生与夫人结婚时,家中保姆悄悄拿着他俩的“八字”去算命,算命先生说他活不到35岁。夫人身体也不硬朗,算命先生甚至说夫妻俩都活不过35岁。周有光先生不信:“我相信,旧的走到尽头,就会是新的开始。”最终,世间留下的传说,是他与夫人张允和七十多年没吵过架、“举杯齐眉”的故事。
 
  先生抵御这一切的力量,当归结为智识。他总是牢牢区分何为局势何为大势。有学人曾跟先生表达过对现世的悲观,周有光先生告诉她,即便一切如她所说,但在历史长河里,这也就是一阵。他说自己是无神论者,但有信仰——他对人类的发展历程心中非常有数,深信人类的发展规律。“人类必然就得这么发展,你要是走错了路,非得走回来不可。”他相信,“一个国家、一个民族,不管你走多少弯路,必然会走回来的。”是的,人生不短不长,但没有历史感,人真的很难过好这一生。
 
  智慧如先生,命运从未放弃过拷问。
 
  民间从先生108岁时给先生庆祝生日,前两年先生爱子周小平先生每次都在。110岁生日在首都图书馆那次,周小平缺席了,说病了。没过几天,传来周小平先老父而去的消息。
 
  那个陪110岁的他唱《马赛曲》的八旬爱子,那个被他视作耳朵的爱子,先走了。
 
  没有谁知道该怎么和先生说。没几天,先生自己从来京的亲友中觉察了异样——真相在他面前摊牌。那一晚,他跟亲友讲述儿子的一生,也讲了大自然的规律。
 
  只不过,没几天,先生就因胃部大出血、肺部感染等问题住院了,而后身体每况愈下。
 
  生命中最后的一年,他不再能吃心爱的烤鸭,而是主要以营养液和鸡蛋羹为生。深更半夜,周先生想起儿子会哭。尽管他跟家人说的是“风暴已经过去,我都好起来了”。
 
  110岁还得面临与独子的别离,这是人间的苍凉。但是,110岁的人心,还是柔软的,这是人性之大美。与尘世沧桑、历史诡谲的战役,先生是凯旋者。他的肉身落幕,但清晰可见的灵魂,壮美如斯,让后人觉得,人间,是值得依恋的。
 
  上帝说,要有光。于是,有光。
 
 
来源:中国社会科学网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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